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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怀旧是变老的一种表现。看来是真的开始老了，早年的一些记忆时常回到眼前，尤其是年少时做梦都想翻越、却一直未能翻越的家乡那片不算很大的山。
荆山支脉主要部分在钟祥境内，中间又被利河隔为南北两部分。魂牵梦萦的南部山峦，南起冷水，北止朱堡，方圆不过一两百平方公里，不算巍峨，却很俊秀；面积不大，却藏满了儿时的向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老家山清水秀，天空碧蓝。虽距荆门城区一二十公里，天气晴好时可以清楚地看见东山宝塔。更让人百看不厌、充满遐思的是家乡日出。老家屋场坐西朝东，面对群山，可以非常方便的天天看日出。冬春，较多的时候由于空气中雾气较重，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巨大铁饼，从看上去薄如刀锋的山脊上一点点冒出来，悄无声息，慢慢升上九天。夏秋，天朗气清，太阳像一个炽热的火球，刚从山顶冒出一点边缘，就从腾腾烈焰中射出万道金光，刺得眼睛不敢直视。与泰山日出——太阳从山岚云海中腾起相比，与海上日出——太阳从万顷烟波中跃出相比，老家日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更清晰更持久。每每看着太阳从山背后升起，好奇的童心就渴望知道：山那边的太阳又是怎样出来的呢？
那时，人们夏夜都喜欢聚在稻场、河边、路口乘凉。乘凉是大人们谈古论今的重要休闲方式。天南海北、漫无边际的闲聊，常常要讲起某时某地，山上的豺狗下到坪里，从睡在竹床两边的大人中间，把孩子叼走一类的故事。还有更加骇人听闻的人兽遭遇逸事，有名有姓，像是件件确凿。小孩们个个毛发竖起，头皮绷紧，又怕又想听。等到上了小学，看到供销社土杂门市部收购的豹子皮、狐狸皮等兽皮，就忍不住要悄悄用手去触摸触摸，感受一下被人们讲得神乎其神、此时被剥了皮用竹片撑开挂在墙上的“野兽”。土獾野鸡之类的小型飞禽走兽，就更加司空见惯了。
在山外看山愈久，山的诱惑愈大。年龄稍长一些，借着砍柴的理由，有了进山的机会。初次登山，一切新鲜。山花野草、清泉茂林，怪石峭壁、虫鸟争鸣，松涛阵阵、样样怡人。但嫩脚瘦腿，又有任务在身，所及毕竟有限。想往深处探寻，没有志同道合者结伴，自己的那点胆量实在不敢。家里也确实有过一场虚惊。那是“文革”初期，表弟从乱哄哄的镇上回到乡下避“乱”。有一次也约了小伙伴进山砍柴，十岁大的小人成人大的心，学人家把柴草捆成6个小捆，扎成大人一样潇洒的担子，又挑不动又舍不得扔，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天黑了很久仍不见回家。那时社会治安倒很放心，就怕摔着或野兽伤着。就我的经历，山上有狼只是听说，但收购站的豹子皮则是亲眼所见，作为猛兽主要食物的麂子在山上的叫声则是亲耳所闻。全家人急忙循路进山，才把他们接了回来。
山脚下的那条河，顺西侧向北绕着山流淌大半圈，最后汇入东面的汉江。先前生态好，河里鱼虾多。夏天沿河走，两岸树蔸上、洲滩上成群晒太阳的乌龟、甲鱼，因受到脚步声惊吓而慌忙逃入水中的咚咚声，会一路响个不停。这条河是沿岸农家水产副食的主要来源。孩子们是捕鱼的主力军。春夏雨季，塘里田里溢出的水顺沟流入河里。在这个产卵季节的鱼，都有迎水上游的习性，这是捕上水鱼的最好时机。夏秋是积蓄营养的生长季节，鱼类觅食最勤。男孩们把细竹条前半截用火烤弯以保持自由伸缩的韧性，然后拴上钩、线，一人做成十几根形似“？”的钓竿，晚上依次插到河沿，鱼钩挂上活泥鳅在水里游动作诱饵，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收获鳜鱼、鲢鱼、翘嘴白等食肉鱼。天旱水浅时，也直接下河摸鱼。深秋，孩子们就跟着用鹭鸶捕鱼的人，沿河助威看热闹。冬天，水里浮游生物活动减少，几米深的河水清澈见底，可以乘着双体小渔船划到河里叉鱼叉乌龟。
荆山支脉没有统一的山名，各个山峰分别拥有各自的名称。这片山，不仅为住民们提供建筑所需的木材、烧饭所需的薪柴以及其他所需的各类山货，还为庄稼人提供适时的天气预报。位于老家东南面的慌忙山，是这里所见的最高山峰。观察慌忙山上云雾水汽变化，就能预测当天的晴雨情况。即使夏天下暴雨，有时也能提前十几分钟从慌忙山上的雨幕预知，赢得宝贵的防备时间。这可能是这里的小环境形成的气候现象。久而久之，当地便总结出许多气象谚语。还记得“早上出霞，等水烧茶；晚上出霞，干死克蚂（青蛙）”。其他的都年久遗忘了。
山的那边是哪里？山的那边什么样？这些伴随了整个童年和少年的谜，出来读书工作后早已揭开了。但少时徒步穿越此山的愿望一直存在，而且随着老迈之期日近而益强。人生想做的事情，能将兴趣从小保持到老的没有几件。为了不辜负一生的向往，一偿夙愿，看来得趁着腿脚还灵便，赶紧行动。
——《人民日报》 ( 2008-05-05 第15版 ) （文：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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