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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篇文章,写母亲一生的善良、乐观、坚强。既是为人子女数十年的贴身见证,很该成就一篇让人惊泣的好文章。可惜长长的一大篇,如同急行军,一字字只是陈述事实,仅有骨架,少血失肉,如同骷髅。唯一一处动人的地方,是因为老伴骤丧,母亲成了孤鹤,茶饭无心,瘦成一根竿子,出门的时候吓人一跳,于是她就愧疚:“看我这么丑个娘,给你们丢人了。”这句话如同砂砾里的珍珠,烁烁放光。
好题材写不出好文章,如同好陈设摆不出好阵势,可惜得很。
贾母带着刘姥姥游历大观园,顺便到几位公子小姐的房里看看。宝钗的屋里极朴素,像一篇明清小品,又像一个小姐素着一张脸,所以她就不同意,说了一个论断:“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恰合为文之道。
年少的时候,写文章不讲内容,只拼命堆砌词藻,如同把龙章凤质的好装饰:佛手啊、比目磬啊、青瓷白瓷的瓶、八大山人的画,这里那里摆得满屋子都是——有好东西也摆坏到俗滥。到老来开始崇尚雅淡为文,处处清简。只是雅淡不是贫寒,不能四壁徒立,一屋皆空。哪怕很爱素净,水墨字画的帐子是要的,墨烟冻石鼎、石头盆景儿和纱桌屏也是要的。哪怕这些全不要,一个土定瓶也是要的,几枝菊花也是要的,否则,文章的气就弱了,看去土木形骸,不成格调。
胡兰成的文章如同贾宝玉的屋子,金笼纱帐,赤壁辉煌。寻常人客来往,邻妇含笑说话,母亲在厨煎炒的光景,他都看见那炊烟“亮蓝动人心”。十里桑地秧田,日影沙堤,“就像脚下的地都是黄金铺的。”董桥的散文如同贾母帮宝钗收拾好的屋子,干净、华丽、澄静、有时有些忧伤。钱钟书的文章是黛玉的屋子,磊着满满的锦绣诗书。《三国演义》和《水浒》是探春的卧房,阔朗,种着芭蕉,叶大似如来佛的手掌,还有满满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绰约盛放。
时下新生代锐意不读书,一心想自然,无奈办不到何!惨然无色只会叫一声苦,寂然无声只会说两个字曰“寂寞”,天塌地裂更要无可措手,伤春悲秋亦无词章形容,“自然”到呐呐,如四壁空落落,露出家底贫薄的伧寒。
写文章如布置绣房,清水出芙蓉,也要自然去雕饰。该收的收,能放的放,这里加,那里减,此处或可点缀翎毛一两样,皆是要雕饰到自然。所谓作诗立就,倚马可待,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倚马可待,不妨抱玉璞回家,端之详之,琢之磨之,成就一块珠宝晶莹的美玉,也很亮眼爽心。
鲁迅先生金戈铁马,怒目横眉,抑或沉郁顿挫,悲愤满腔,也不妨碍他回忆金黄的圆月,月亮下持叉刺猹的少年闰土。急管繁弦之余,有两节舒缓的拍子,舒弦慢板之余,有两节急管繁弦,互为衬托和调剂,方为有趣。宝钗太素,是以贾母不喜,要给她悉心装饰。讲精致,讲搭配,讲格局,这样一布置,宝钗的一间寒素的屋子,就变得清简有风致,是一篇好文章。读一篇搭配合宜、动静有致的好文章,也便如同入了小姐的绣房。--摘自《吉林日报》(文:闫荣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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