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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选·读
珍藏苦难的歌谣
——致作家刘庆邦先生书
陈 晓 雷
庆邦兄:读你的长篇小说《平原上的歌谣》,是在今年春节期间,每读一章,我都不得不“大喘气”,那剜心般的感觉,影响了我节日明快的心情,随着故事一幕一幕展开,那平凡、荒诞、畸形、悲惨的人生,把我情绪中的喜悦抽丝般地剔剃出来,从初读平实、苦涩,到细品郁闷、沉重,一直到我不得不停止这“慑魂”的阅读……如再读,节日的“放松”,即被这曲哀惋的“歌谣”全部赶跑了。隔日我忍不住再读,不过一章,我再次败下阵来把书放下。这欲读难当,欲罢不忍的“歌谣”,让我心神“大伤”,就像心中含着一粒不知生熟的橄榄,滋味难识难尽,半月不爽。 直到6月初,伴着爱女三天高考,我坐在考场外骄阳似火的马路边,在嘈杂声中终于读完了这本书,当我怅然合上这本书时,在脑海里把它和你过去的作品《走窑汉》、《断层》、《家道》、《响器》、《鞋》、《神木》、《落英》做对比,这篇“歌谣”显出了不同的“这一个”和独特的人性魅力。我还把它同已故作家路遥相同题材的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做对比,两者有如荒山上的河水比之沙漠的深湖,其蓄水量不同,其审美的视角不同,其挖掘“灾难群体” 的人性深度亦各有洞天。前者是特定时代黄土高原的民歌,独特、悠长, 后者是豫东大平原上的大秧歌,热烈、高亢、沧桑,更为重要的是这“歌谣”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民族苦难……我想到这,一阵激荡的情感涌上心头,泪水充盈……我为你高兴:庆邦兄创造了一部传世大作! 我敢说,再过30年、50年、甚至100年,人们要想知道上个世纪中国60年代曾演绎的愚昧、畸形、荒诞、残酷、极端的悲剧达到了何“境界”,是需读这部奇书的。我敢说,你的这部书,不仅当今和后来的百姓要读,严肃的文史学家要读,求实的民俗学家要读,主政国度的 “总统”们也一定会读的,只不过他们从中得出“为我所用”的结论不同。在此,我想到了同一世纪早年鲁迅先生为萧军的《八月的乡村》作序写到的话:“……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难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粱,蝈蝈,蚊子,搅成一团,鲜红的在读者眼前展开,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与活路。凡有人心的读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鲁迅全集》第6卷,287页)这里转借先生的话评述你的“歌谣”亦似恰如其份,这即是本书的生命力。我敢说,你写的不是一部平常的小说,你是用小说的形式在挖掘中华民族的政治痼疾,用小说的形式在抒写中华民族的荒唐史和苦难史,你塑造的众多小人物和贫苦农民的命运,构成了一部活灵活现的豫东大平原遭遇饥馑之长卷,其魅力不亚于给赏阅者以“热感”的《清明上河图》,而你的“歌谣”是一部寒感、闹感、苍凉感和悲壮感相贯通的民族苦难的史诗! 庆邦兄,这是迄今为止我读到的写“三年自然灾害”的最让人心灵震颤的作品,读这种质地纯厚的书,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其中大量的情节和细节,如锋利的尖刀割刺着读者的心。我在阅读中,总感到头上顶压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先在阅读中“煎熬”,转而又在你的故事中微笑,我享受了苦涩的、持续的阅读快感。那个小小的文凤楼村浓缩了那个时代的千姿百态,故事由饲养员文钟祥发现饿趴下的黄牤牛去报告队长开始,农家人围绕着救牛给牛弄草吃,引出了一串凄美的故事,在队长和民兵的枪逼之下,各家“捐出”了仅可供牛吃的东西,树叶枕头、草蒌子等仍无济于事,直到饲养员的妻子魏月明(本书的主人公)不顾大冬天的冰冷带头下河捞水草,亦没能挽救了黄牤牛的饿死。你这看似举重若轻,含泪幽默的描述,让我想到了美国作家欧·亨利的笔法。你在不动声色中葆有着冷静的爱怜,靠细节把你内心的情感发挥得酣畅淋漓,小姑娘长玉为堂婶子尽心拔火罐时得到的“犒赏”是一颗大盐子儿,于是后面就有了六姐弟轮流“嗍盐子儿”的情节,尽管饥肠辘辘,姐弟们有谦有让,盐毕竟不是糖,孩子们呲牙咧嘴体验盐味的热烈而凄苦的场景,让人潸然泪下。童真是人间最善最美的情感。还有秃老电以六个红薯面馍换媳妇红满,油锤饿极吃癞头包子(癞蛤蟆)中毒,娘吃红糖,长河吃石榴,长慧和水羊等令人啼笑皆非,又让读者感动之极的细节中,都挖掘到了人性灵魂的最深处;还有如放卫星,扫暮气,民主补课,解散食堂等这些用事件来透视当时政治生活的狂热而荒诞的故事,亦有你聚焦时代的独特发现。这些表现极致的人生故事,让我想到了两位幽默而深刻的大师,捷克作家哈谢克,俄国作家左琴科,用幽默的笔调描摹滴血的现实,让读者含泪微笑,是艺术创造的奇迹啊,你在这本书里做到了。 庆邦兄,在《献给母亲》一文中你写道:“试想,一个民族倘是失去了记忆就有可能重蹈灾难的覆辙,那是多么可怕……作为一个作家,我们有责任为我们的民族提供记忆,保留记忆。”(《文汇报》2004年8月3日)我理解,记忆以小说的形式再现,可以传达当时血肉丰满的现场情形,记忆的文学化并不是猎奇,而是要把美和丑的生活、人物、情境留在与其相适应的时代,让读者对当时的人、事、景做深层思考和审美,把美的传承下去,把丑的揭示出来,让正剧延顺传唱,让悲剧戛然收场。你创作的系列“典型人物”中,母亲魏月明的形象就产生了这样的艺术效果,她可谓栩栩如生,光彩夺目,应感谢你为当今中国浮躁的文坛,塑造了一位畸形时代人性尚未泯灭的重量级的母亲形象。 在灵魂和欲望强烈碰撞的当今社会,你挖掘记忆,以大饥荒中骇人听闻的往事创作的“歌谣”,并不为那些脑满肠肥的为金钱和富足宠坏了的人们所青睐,也未必能让那些追逐小资趣味、留恋风花雪夜的雅士们所“感冒”,更不能让那些疯畸时尚的“现代派”们所垂青。作为作家,你的“歌谣”是曲高和寡的。但我坚信本书有属于自己的读者群,毫无疑问这是留给未来社会的历史诉说,这是对专制政治残害生命、残害生活、残害社会的最真实再现。 美国作家海明威说:“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一本书都应该成为他继续探索那些尚未达到的领域的一个新起点。他应该永远尝试去做那些从来没有人做过或者他人没有做成的事。这样他就有幸会获得成功。”(《海明威谈创作》第25页),你是这样做的,你的作品深沉而人性化,你为那个悲哀的时代唱了一曲告别的挽歌,告诉今天的人们珍惜属于自己的生活。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成功吗?
(2005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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