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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选·读
人类精神的永恒绿荫
陈晓雷
俄罗斯大作家契诃夫在给弟弟的一封信里说:“除了我的合法妻子——医学之外,我还有一个情妇——文学,但是我不愿谈论她,因为在不合法地位中生活的人,将在不合法地位中死亡。”(亨利·特罗亚著的《契诃夫传》75页)我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与这位作家有些相似,其作为正业的医生无人知晓,而作为其副业的文学,一不留神,竟然使他成了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并在世界近百年的文坛上如雷贯耳。当年契诃夫因迷恋文学,常常是主次颠倒,这个离医而为文的转化过程艰难而痛苦。 我是个迷上文学的人,先不说这种精神追求含金量的大与小,亦不去探究其精神价值的轻与重,仅就像契氏所言为“情妇”所迷的痴恋程度而言,自己的生活曾为这种“迷恋”而乱作一团、痛苦不堪,而我却一直没有勇气果断腰斩这段情思,也没有挥臂将我的这位永远不老的“情妇”拒之门外,相反这种恋情如影随形般地搔扰了我三十年。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我与她共同走过初吻难忘、相恋相依、灵肉相融、炉火纯青的情感历程,我在与她的博弈中感悟到,文学有超越生命的创造力,文学有跨越种族的吸引力,文学有超乎宗教的号召力,文学有胜似可卡因的诱惑力,文学更有铸造人类灵魂的无穷魅力。我是文学的情夫,我是文学的战俘,我是文学的痴情汉,我是文学的终结者,与文学相伴,我的眼前总是云天,总是飞鸟,总是青山,总是江海,总是绿茵茵的草原。 在读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时候,我知道了“昨天诗人说,生活是一条泪谷,今天他说,生活是一块乐土……抒情诗人不必证明什么,惟一证明的是他自己情绪的强度。”(《生活在别处》199页)我想我在三十五岁之前是不知道生命是有情绪有强度的,我只有直觉、感觉和碰撞,即使自己受了伤,那疼的感觉也是一瞬即过,到过了不惑之年,在大都市生活了十五年后的我,却意外地感到了生活挤压的沉重,工作紧张的惶惑,尽管我在车流如梭的喧嚣中,尽管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而那来自心灵的孤独却与日俱增,我一遍一遍地叩问自己,是自己不合群?是读书过多?是精神空虚?还是看破红尘……我不能回答自己,便拿来萨特的经典安慰自己存在即合理。我总是在问自己,却又难以回答自己,这是一种来自心灵的追问和烤打,我在拼命与她折腾着,从激情澎湃,到疲惫不堪,从相持不下,到退却让步,这样无穷尽地循环往复着,我的确曾经为之困惑,难道渴望精神生活、渴望自由思想也要付出再生阵痛般的痛苦?回答是肯定的,这是人类必须走出地狱、炼就精神的苦难历程,作为个体的人,我甘愿忍受煎熬走过这一段人生旅程。 生活是泪谷,生活是乐土——文学大师的结论,却是我用生活和文学双桨搏击了三十载才感悟的。生活中,我是一个普通工程师的儿子,生命历程中最低沉的日子莫过于在呼伦贝尔草原大雁煤矿井下当矿工的那五年,初生牛犊似的我根本没有怕死的意念,入井一身汗,出井一脸泥,身边的工友伤了、残了、亡了的事情时有发生,我却如农民善待土地一样虔诚地面对我的工作,日出而入,日落而出,夜临而入,晨来而归,那样的日子在我看来一切都平静得悄无声息,而在我的父母看来那是他们儿子的惊涛骇浪,当时矿上的“二班”即午后四点下井,凌晨十二点升井下班,母亲每天必等我归家后才能安然入睡,一次因我超时四十分钟未到家,父母即一脸慌然地跑到井口来找我,后来父亲找了朋友为我办了张“汽车驾驶员学习票”,目的是为了保护儿子的生命(尽管他们还有两个儿子),那次我才理解我“下窑”在我父母心中占据着多么险恶的位置,在世人眼里“下窑”对一个年轻人的生命意味着什么。我曾有过几次险象环生经历,我没流血倒下,而我的矿工兄弟却流血倒下了,尽管那样的事件是恐惧的,但那样生活、工作的日子并没因此而停止延伸,我依然一步一个脚窝儿地走了过来。其实,人们并不惧怕死亡,人们却惧怕生活没有希望,生命是为希望而活着的。 在人生的一路颠簸中,我的精神生活却成了支撑我人生的风帆,这个“支撑”就是我的文学情结,先是读中国作家的书,鲁迅的《伤逝》《阿Q正传》,郁达夫的《沉沦》《迟桂花》,冯沅君的《隔绝》,老舍的《月芽儿》,巴金的《黑土》,萧红的《呼兰河传》,刘流的《烈火金刚》,雪克的《战斗的青春》,冯德英的《苦菜花》,玛拉沁夫的《远方集》,张贤亮的《习惯死亡》,古华的《爬满青藤的小木屋》,孙少山的《八百米深处》……后来又读外国作家的书,小仲马的《茶花女》,莫泊桑的《羊脂球》,左拉的《磨坊之役》,福楼拜的《一颗简单的心》,屠格涅夫的《白净草原》,契诃夫的《草原》,卡夫卡的《变形记》,萧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艾特玛托夫的《花狗崖》,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女》……中外大师的文学作品,让我知道了枯燥生活深层的复杂性和丰富性,让我了解了男女情爱的神圣和卑鄙,让我透视了社会、政治、金钱的变幻莫测和丑陋行径;这些文学作品,唤起了我对人生的思考,唤起了我对爱情的渴望,唤醒了我多年珍藏于心的美妙记忆,撩起了我要写作的强烈欲望,于是,我眼前的天不再空阔,像是蓄满情意,我脚下的路不再泥泞,像是在呼吸喘气,我酗酒的矿工兄弟,全身洋溢童贞稚气,就连我工作的黑洞洞的巷道,也散发着勃勃的生机……伴着文学给我的激情,我拿起了笔,开始抒写生活,创造艺术人生。我感到,文学似乎为我的工作注入了新动力,文学似乎为我的生活增添了新因素,文学似乎为我的人生亮起了耀眼的风灯。文学与我结缘,是在我人生最沉郁的日子里,我与文学相拥相恋,是在我青春勃发的岁月中,我们是患难之交,我们是终生相伴的情侣。我一路写下来,四十载的人生充满了绚丽的阳光。 我原想人到中年,对生活的认识越发透彻,对情感的理解越发沉静,对理想的追求越发实际,故而心中的浪漫也应日趋平缓,脑海中的文学情结该渐淡、该渐解了…….然而,这种预想是徒劳的,相反我心中的文学却犹如春姿勃发的情妇,我已被其深深地掠获,不能自拔,夜深人静的时候,面对着满城灯火,常有一丝丝情绪萦绕在我和妻子的心间,我们的话题情不自禁地与童年的大兴安岭连在一起,于是,我的“情绪的强度”带着泪水,带着欢乐,带着苦涩,带着今日的向往,飞回了昔日的内蒙古高原,飞回了神奇的大兴安岭,那里是我文学创作的源泉,来自那里的艺术构思,写满森林的绿色,草野的露珠,山泉的甘甜,野杜鹃的啼鸣——这就是呈现读者面前的这组散文《高原流水》和《大兴安岭故交风情录》。 我不知文学是何等高贵的东西,可她的确是我精神自由飞翔的载体,写散文不是我的正业,在作新闻的同时,我即有了贮备文学素材的基本条件,这纯粹是歪打正着,我并未企望写几篇散文就成名成家,我更为关注的是有没有人能读完这些不成型的所谓“作品”,浪费读者的时间我真的有犯罪感。如果我的文字,能给读者朋友带来哪怕一点点的愉悦,我的心中便会涌起被炭火灼烤般的温暖,如果能达到这个效果的话,就让我们一道来感谢文学吧,是文学承载和塑造了人类的无限美好。
(2004年3月13日夜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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