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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情 作 家 陈 晓 雷 文 选
 

http://www.jl.xinhuanet.com( 2007-06-29 10:43:58 )

来源: 新华网吉林频道

 


    作·品·选·读

生活与文学的随想

陈 晓 雷

    生活是制作完成的风筝,而文学则是推撑风筝飞行的风儿。从我知道生活不仅仅是活着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时,文学就成了我追求生活质量的支撑点,文学如赤条条的夏娃,其魅力摄人魂魄,表现人类精神的延伸,永远是文学的使命。我爱生活,在生活中发现文学,我爱生命,在生命中求证文学,与文学相伴,我才能拥有自己人生的最佳着陆点。

    日记与文学

    我的日记是我生活的记录。我自上初中的时候,开始学习写日记,那是文字生涯的婴儿时代,一句话,一个段落,就是一天的历程,现在看来那是文字符号,那是难以开解的孩提之谜,裸体的娃娃在哪里爬行,都显示其无与伦比的纯真和美好。

    1977年夏天,我走上社会的第一人生驿站,是在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当了一段短暂的"知青",然后又潜入大地千米深处当了一名挖掘"太阳"的矿工,这才是我人生日记的开始,那些留下来的文字率直、硬朗,正如我年轻体魄健硕、粗壮,那是一个时代的口号,如"为祖国贡献青春"这句话,常在我的小本子上闪闪发光,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的誓言,那是他一点点积累的汗滴,那是他一串串浅显的足迹……我知道这样的记录,开始化作我人生旅途的歪歪扭扭的脚步了,于是我告别了白纸式的单纯,我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的日记诞生了感情的种子,留住了生活的感受,文学在这里萌生。"我在泥泞的巷道中穿行,溅起的污水和我脸上的汗水汇合,我看不到自己的脸,却感到了污浊",我开始了细腻的体验,有了以文达意的色彩,世界就我个人而言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我对发生的一切开始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变化是由"记录"到"记文"的实质性转变,这是我从参与生活到向主宰生活的方向一个标致转变,这时的日记才有了个性化的人,有了日渐丰富的思想,有了渐长胡子似的成熟,有了大千世界的毛发,有了大方位的人生。翻看20年前日记,至今让我怦然心动的,依然是青年男女情感历程的记述:当知青时,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在背后关注我的一言一行;小城读书的冬日,看见雪地上围着红毛巾的女同学,笑着走过的一瞬间的心灵震颤;宿舍的午后,一个姑娘对我喃喃细语,当我告诉她自己已另有所爱时,她流泪走去的背影,似乎让我有一种永远抹不掉的负罪感;结婚成家后,爱妻去天津读书,不满周岁的女儿也离开我到千里外的长春奶奶家,在内蒙古高原上的小城里,我过着孤独、清冷的日子,寒风猎猎的长夜里,我的爱心思念越甚,坐卧难眠,披衣立窗前,皓月当空诱我真情难抑,身为年轻男人和小爸爸的我,悟尝体味不尽高原之夜的凄苦,按奈不住心中的激情,伏案写下1988年最后一天的日记:
……家里空空的,孤独又把我抓住了,这种情绪的变化,让我越加想念妻子和女儿。我羡慕邻居家的欢乐气氛,向往邻家儿女投入父母怀抱的一瞬间。夜里我睡得很晚,床上是凉的,躺下了许久也睡不着,妻和女儿在我的眼前和脑海回旋,想的竟是那些难以忘记的高兴事。等我收住精神的"马"自己就如同沉入了无底的深渊,我不害怕,只觉得冷,就像赤身裸体走在雪地上一样。这种难以自拔的思念引来的孤寂,让我许久许久平静不下来。想写作的情绪消散了,想读书的兴致消退了。此刻是我精神的最痛苦时期,冷寞的是我 ,跨过冷寞的还应是我。我平平静静地走过了1988年!我坚信,只要生活着,我那颗追求的心就不会泯灭。

    我感谢书籍,是她们给了我精神的力量,情感的滋润,给了我恨,给了我爱,给了我战胜一切的勇气。书籍伴着我,为我赶跑了许许多多落寞时光,是啊,书籍是我现在的情人和爱人,我从她的身上感到了温暖。

    艰难的日子总要过去,亲人总要团聚的,那便是我生命的又一次闪光。

    在银白的雪地上,
    我总能看见你火一般的身影,
    温暖正给那颗孤寂的心盖上厚厚的黑土……
    冬天的情思在作春天的温馨之梦,
    金圆月挂在我的窗口,
    我正望着远方走来的你,
    两双无言的手握紧一个愿望:
    雪融深情黑土地……
    分离就不是完整的自己。

    ……这是我带着感情记写的生活,也是我向生活寻求文学的开始。
日记诞生文学,那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古老的《一千零一夜》,那是长篇日记,大诗人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那是最忧郁抒情的日记,大作家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那是旧沙俄农奴制的挽歌,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那是呼唤新时代的呐喊……

    日记是文学之母。

    我的日记越写越细腻,情感越梳理越复杂,生活越记载越厚重,日记越写越有瘾,生活给日记以魔力,我成了日记的俘虏,日记成了我的情人,于是,我的文学在日记中诞生,不管是我写散文,写诗歌,还是写小说,那都是我精神舒展的另一种外延。

    读书与文学

    人类的未曾哺养的心灵是干涸的土地,书籍是浇灌心灵土地的雨水。

    读书生活--这似乎是专家教授的专利,如果书籍的知识只给几个人读,那么她的功能即失去的大半,这是著作者的巨大悲剧。

    我真正进入读书境界,是在1976年以后,毛泽东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读书时代却到来了。除中学课本上读过的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社戏》、《故乡》等作品,给我以文学的"初吻"外,把我带入长篇世界的第一批是书是:《林海雪原》、《战斗的青春》、《烈火金刚》、《苦菜花》、《红旗谱》等等,而且这些书都是借来看的,后来我在北京邮购了这批书,那天我师傅看我抱着意一摞书显出高兴的神态,可当在他看清都是故事书时,一脸冷漠地批评我道:"光看故事能活吗?要看技术书!"。这是我疯狂看故事阶段,除了崇拜杨子荣、李铁、肖飞、朱老忠、赵星梅外,更爱看里面的爱情,当我看到小白鸽偷看二零三首长写"万马军中一小丫"的情诗时,好像我自己的脸也发热,心里嘭嘭直跳;最爱看的还是女游击队长许凤和叛徒胡文玉的爱情,汉奸赵青利用妹妹小鸾诱降胡文玉的情节,把我看得长吁短叹,对胡不但没有恨起来,反而替许凤有些惋惜;王柬芝、王长锁、宫少尼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杏莉娘的爱情与阴谋的故事,环环紧扣,让我激动,让我慨叹……放下书的时候,我感到了书的美好,感到了书是个非常有趣的世界,这个再造的空间,有山有水有河流,有人有事,有善有恶,有战斗有爱情--这是文学把我带入的第一个境界,我的精神开始了和文学最初的对接。

    当年,在呼盟草原大雁煤矿的工作是艰苦的,入井一身汗,出井一滩泥,而我和好友王维信、孙绍华工作之余,有相同的精神生活--热爱文学--这使我们觉得生活的比别人充实,三个人常一起交流各自读到的书,发现好作品互相推荐,不久我们的视角就集中在《人民文学》、《作品》、《青春》和《小说选刊》四个刊物上,刘心武的《班主任》,陈国凯的《我该怎么办?》,张贤亮的《灵与肉》,孔捷生的《姻缘》,莫伸的《窗口》,孙少山的《八百米深处》,陈建功的《飘逝的花头巾》,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等新小说,让我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文学空间,这是我用心来感受当代文学形象的开始,许灵均的命运是曲折的,他被抛掷于荒野,以牧马为生,生活贫穷,精神孤独,却有幸福的爱情,高加林、孙少平命运的起伏多难,是与我们这个时代同步的;接着又读到了张承志的《黑骏马》、《心灵史》,莫言的"红高粱系列",刘恒的《伏羲伏羲》,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习惯死亡》等等,我觉得这些小说的最大变化是从个性化的人生经历,表述了时代与人的摩擦与碰撞,人的个性化精神与社会的生活的矛盾冲突,这些小说让我看到了时代的丰富和荒唐,看到了那些有血有肉的可触可感的人物--我体验到文学的丰富性,那么这个形象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呢?我开始在文学的引导下思考社会生活,这是我面对文学第一次严肃认真地为文学而思辩,正当我在一片迷茫中时,我读到了路遥在《早晨从午间开始》这本书里写的话:"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而最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代……最渺小的作家常关注成绩和荣耀,最伟大的作家常沉浸于创造和劳动。"我被这位为文学而苦死了的作家打动,我让魔鬼一样的文学诱惑,再无法脱身了。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应该读更多更多的书,那里的世界比我的世界宽广。

    1982年的夏天,我从千米大地之下挣扎着爬出矿井,又拚来了个读书的机会,我像牛犊子进了菜园子--就是拚命"掠"读哇,读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斯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等,这些大师们的书,让我感悟到了社会的多重性,人物的复杂性、性格的多样性……文学记录刻画了大千世界,文学表现了鲜活的人类生活,文学挖掘了人生的变幻和深邃。这些书让我感到天上的星星亮了,大街上行人的眼睛深沉了,人类不再是好与坏的两个营垒,命运不再是成功与失败的固定模式,我也不再是为活着而度日,而是为生活而开拓。

    我从学校第二次走向社会,我从草原小城一步步走进省城,走进北京这样的大都市,是书一路领着我前进的,我一路读下去,叔本华的《生存空虚说》,尼采的《上帝死了》,莫泊桑的《一生》、《漂亮朋友》,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o卡列尼娜》,契诃夫《草原》、《第六病室》,罗素的《婚姻革命》,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等等,大师们的哲思高论,田园牧歌,生离死别,奇异爱憎,无不反映人类社会生活的深奥,人类思维散发式的个性化发展和生活节奏的快速转换。读书让我眼亮,读文学的书让我心胸开阔,如果没有书,我就变成黑夜没有灯的汽车,如果没有书,我就变成航海没有罗盘的船,如果没有书,我的心就变成没有淡水的荒岛。

    于是,我在与大师们对话的同时,我的心灵中也获得了丰厚的雨露,我开始了自己的文学旅程。

    电影与文学

    我小的时候,特别爱看电影,不知道电影就是立起来的文学,更没想到电影会同我日后热爱的文学"握手",电影是化作生活的文学。

    那时,我家在大兴安岭上的小镇甘河居住,电影院就在家后院,凭自己是小孩子,我看到把门的叔叔站在伸出几米长的铁栅栏前验票,我趁他稍不留神,就像小兔子一样从他身后的栅栏缝儿钻进去,立即消失在大人堆里, 记得仅《草原英雄小姐妹》这部动画片我就看了五遍,后来的《英雄儿女》我竟然看了八遍!我学着英雄向小伙伴高喊"我是王成,我是王成,向我开炮!"那副自豪的神气劲儿,似乎我就是英雄。1972年,父亲调到刚刚开发的草原煤矿大雁,矿上当时没有电影院,我们常在冰天雪地下看露天电影,看《列宁在十月》和《铁道卫士》的时候,正是腊月的冬夜,雪地上响起节奏感极强的跺脚声,这是大家抗冻取暖的唯一办法,鞋冻硬了,手指冻麻了,却没有人离开现场,可见那时人们对精神生活的渴求是何等执着,而这时的我感到电影才是最神奇、美妙的童话,她让孩子们的单纯童年里,又幻化一个五彩天地,那时的孩子们像埋在砂堆里的铁屑,电影像磁铁把那群娃娃吸出尘埃,童年有了参照,日子不在漫长,长大作要瓦西里,不作马小飞,电影把人类的童年过滤,把社会清浊分离,映出一个勃勃生机的世界。

    电影伴着我的文学之梦旅行,是在北京东棉花胡同三十九号的中央戏剧学院那栋爬满长春滕的校舍里,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们戏文系影视编导班的同学们跟着班主任路海波(现电影电视系系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国第一本《电视剧美学》的著作者)先生走进了电影和电视连环梦里,先生对我们说:"我的责任就是让'中戏'塑造你们,让文学、影视精品丰富和升华你们的艺术心灵。"--这是我真正在文学理念引导下欣赏电影的阶段,那一年我们除正常上课,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被电影占领了,不管是在学院资料室,还是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一年下来我们竟然观摩一百余部中外优秀影片。在中戏,我才真正接触了欧美电影世界的精华,首先给我强烈"刺激"的是德国导演的电影,他们对自己民族及国家的行为,所进行的深刻反思和其独到的艺术视角,颠覆了我过去欣赏的电影的传统观念,电影怎可这样拍?表现生活可用多楞镜?这类疑问不断涌出……记得我在中戏看的第一场电影就是德国导演法斯宾德的《莉莉·玛莲》,这是反映二战时期一个德国女歌星和一个瑞士青年的爱情故事,影片一开头就是前冲力极大的恋人做爱的大特写,接下来的情节既独特自然,又出乎意料,完全是一部人性美的忧歌;还有那部施隆多夫导演的《锡鼓》,主人公小奥斯卡不长身材,生特异功能和所有超常行为,都是因为看不惯纳粹世界,妈妈和表舅偷情,后因变态食鱼忧郁而死,父亲和奥斯卡同时爱上女佣,生了个不知是谁的孩子等等,还有影片中用的道具如铁皮鼓、牛头、鳝鱼、挂像等都有很深的象征性。这类电影片告诉我,不管多么复杂的社会生活和变故,电影都有其独特的表现形式,电影真是个既有梦幻,又有哲理的艺术。著名德国戏剧研究专家丁扬忠教授说:"德国艺术家想象力丰富大胆,有哲理高度,所以大艺术家就多,我们当代中国艺术家的虚构能力太差,就缺少大作品。"

    后来,我还观摩了大量的美国电影,像表现东西方文化冲突,极赋悲剧艺术美的《纹身》,表现二战给人类造成极大心灵创伤的《索菲的选择》,表现现代西方社会人与人难以沟通的《巴黎最后的探戈》,表现越战给美国人精神生活造成伤害的《猎鹿人》,表现个人抗争现实美国制度的史诗大片《美国往事》等等,这些影片让我从中发现了人类艺术世界的许多新大陆。我们过去传统教育中的"概括了什么""揭示了什么""中心思想是什么"的定式尺子全然不能概括这些影片所蕴含的艺术的多重性,好像过去我头脑里许多自以为势的理念都受到了严峻的挑战,过去在我们心目中的《青松岭》、《白毛女》、《闪闪红星》、《洪湖赤卫队》等等电影,似乎像大墙倒塌一样失去了价值,对比之下,它们不像艺术品,在某种程度上看它们更像宣传品。传统的艺术观念和现代的艺术观念,在我和同学们的心中发生了强烈的碰撞,特别那次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观摩完美国片《金童玉女》后,我们一零六室的六个同学几乎兴奋地议论一夜,其故事为19世纪20年代的传奇,英国姑娘莎拉和年轻神父大卫在大漠上遭遇强盗,几次逃离虎口,二人相爱,因对性情之爱知之甚少,而演化一段极其纯情的故事,影片依自情节的自然发展,有许多展示人体和性爱的美妙画面。年长的重庆作家、同学夏祖生兄说:"只有电影艺术能把情爱表得这么美妙绝伦,这样的艺术在中国根本不可有,这是我们来中戏的偏得啊!"我也在当天的日记写道:"说真的,我第一次看这么美的电影,摄影和展示人体的美极突出,看了这样片子,在人生的长河里就算没白活!"

    欧美是电影的发源地,他们用电影把文学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觉得首先要学习他们塑造人物的多面性,挖掘艺术人物性格的深刻内涵等等。我们在为外国影片叫好的同时,也在企盼着中国电影的崛起,我们没有失望,在八五级同学毕业电影招待会上,巩俐主演的《红高粱》这样的好电影终于出现啦!我和同学们流泪了,更为中国电影,为中国文学。

    电影曾给我童年的梦幻,给我文学的启蒙,电影已成为我认识生活,掌握命运的参照系,如果电影和文学伴我同行,我的精神家园就是一片永不枯萎的绿荫……

责编: 高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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