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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选·读
生 命 的 河 流
陈 晓 雷
(一)
我的外祖母九十八岁辞世,那是上个世纪1993年的初春。
我爱外祖母,是因为她比我的妈妈更让我值得去爱。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我刚在大兴安岭上出生,姥姥就从辽西老家来到林区的小城甘河,我的婴儿时代是姥姥伴着度过,我的少年时代是姥姥伴着度过,我的青年时代也是姥姥伴着度过大半儿。
其实,姥姥是我母亲的母亲,更是我不是母亲的母亲,她的以外祖母代替母亲的爱,让我从小就产生了对世间女人的深爱,是她让我对人世的爱有了最初的理解,最深的认识,最早滋润于心间。姥姥是一个男孩儿幼小心灵爱的种植者,爱的发掘者,爱的培育者,爱的延续者。姥姥来我家的时候,父亲正在大兴安岭的大山深处铺筑运载木材的"小森铁",母亲在林业单位的电话总机做接线员,常常是夜班,故大兴安岭的春的花,夏的绿,秋的金,冬的银,其四季的景致,只有姥姥抱着我在我家窗子前跟着山林的颜色变换度过,那样的日子无忧无虑,那样的日子像洁净的水被我饮而入口,变成了血液融入我的肉体,化作我的精神延续到了今天,甚至明天和永远……
那时的姥姥可是个漂亮的女人,身条纤细,黑眸子闪亮,瓜子脸清秀,高绾的髻子如墨玉盘在头上,油光光的,姥姥踮着小脚,颤巍巍地走路,看上去轻盈快捷,像二十几岁的少妇,其实她已是近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了。在我的印象中,没有看到过姥姥闲坐的时候,她总是撂下勺子就是筢子,洗完我的尿布就给我做苞米面糊糊粥,最忙的时候是冬日晚上我妈妈下班前,她把我放在炕上,转身下厨房,听我哇哇大哭,又心疼地折回来把我抱起来塞进斜对襟棉袄里。她经常一手抱着我,一手开始做饭,不管外面的天气怎样,她都能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待着下班的女儿女婿来吃,在等待女儿我的母亲归来的那一刻,姥姥抱着我站在窗前,外面是纷纷扬扬、热热闹闹的大雪片儿,它们像饥饿的人群急匆匆从天边赶来奔赴一场盛宴,它们像寂寞的仙女飘飘然从天庭赶来参加一场联欢义演,它们像一群穿越严冬的练就生命的大雁,它们更像一群东北男孩子疯狂尽兴地打雪仗,群山和森林都被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小城飘雪的日子是悄无声息的,同时它又是最喧闹的,最欢乐的,最充满深情的。
在姥姥望着窗外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散发着异样的神采,她的眼睛里像有两只萤火虫儿在飞翔,那种跳跃、奔跑的神韵,让我从童年就开始有了一种深深的陶醉,一种喝了蜂蜜的甘甜,一种喝了山泉水的舒畅。我不知那是为什么。
(二)
外祖母是辽宁朝阳市人,那里地处辽西,穷乡僻壤,山多地少,沟壑纵横,自古就是出红胡子的地方,民国时期的著名贯匪杜立三就出生在辽西,因为有这个人,张作霖在东北称雄晚了两三年,后来是这位未来大帅的把兄弟张景惠替他灭了老杜,至此张家的气候才渐渐在东北抬头。解放前夕的王老凿,窝居一个山头院落与八路军一个营的兵力对抗,死守一周才被拿下。这些名震一时的枭雄,都是 "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朝阳产物,当然这个史称"龙城"或者"土默特"的地方,是历史上辽金的大都市,现在立于城中东西两侧的两座辽金时代的古塔,证明了它的沧桑、老迈,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姥姥的娘家在距城十余里的一个名字叫下河首的乡村,大凌河从村边静静流过。河岸上的魏姓人家中,就有姥姥的娘家,姥姥在魏家排行老三,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个妹妹,姥姥的名字叫魏琴,也只有少数人知道。然而,姥姥当年的婚姻却惊动了朝阳的十里八村,她在四十岁前嫁过三个男人,我的三个姥爷都没有站住,他们或走或亡,净身而去,而"克夫"的恶名却让我姥姥一个人背着,直到他们留给姥姥的是三个女儿长大成人,个个争气,姥姥才长出口气,有了做人的自尊。我的大姨桂英是姥姥和第一个丈夫生的,这个姥爷和姥姥在一起生活不到三年的光景,据说是背着年轻的妻子跟着东北抗联或支杆子的人上山了,从此再没了音讯,姥姥成了寡妇,领着一个不满两岁的女儿过着清苦的日子。这样苦熬了五年后,姥姥才找了第二个丈夫,一年后生了二姨,三年后又生了我的妈妈,那年二姨刚四岁,我妈妈还在姥姥的怀里抱着,这位尚在壮年的姥爷突然病故,姥姥第二次成了寡妇,自此姥姥心如死灰。
三年后,村里人看姥姥领着三个女儿过日子苦不堪言,热心人又为姥姥介绍邻村七道泉子的一位走村蹿户的中年货郎,这位已丧妻多年,带着一个儿子独居的货郎,为人忠厚,心地善良。两个同样遭受生活磨难的中年人心中感谢老天再赐良缘。姥姥再嫁那天前整夜未眠,泪水湿了枕头,她最放心不下的大女儿桂英,她想这次嫁人实在不易,一进人家的门就带去四张嘴,这不是给男人出难题吗?再想三个女儿都是自己的骨肉,若为了自己再嫁而骨肉分离,这似乎像一把尖刀正在刺她的心啊!为了孩子们她决定不再"走道"(嫁人)了,姥姥的姐姐替妹妹着想:桂英我养了,嫁人,你必须嫁人,没有男人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于是,那个黄沙拥着春风的早晨,朝霞中的姥姥流着泪,手领着我二姨桂芬,怀抱着我妈妈桂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老家下河首。面对陌生的七道泉子,姥姥的心里充满了惆怅,尽管两村相距十余里,而迈出这一步却意味着背景离乡,这个举动对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中国北方农村年轻且守寡的女人来说,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走出这一步无疑一种叛逆,一种抗争,一种不屈服命运的新女性姿态,而我的姥姥确确实实是既没有文化,又没出过山沟的农村妇女,而要生活下去和拥有爱情的渴望给了她极大的力量,她义无反顾地来了。渴求生存和爱情是改变命运的最赋激情的动力。我们的这位货郎姥爷头脑灵活,精打细算,白天肩挑货担,手持货郎鼓,奔波于城里乡下,一家人的日子像初春的原野生出了丝丝绿色。晚上回到家,货郎姥爷成了姥姥的靠山,两位曾失却家园的人,倍加珍爱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他们的儿女们享受着家的滋润,更从心里为父母高兴!转眼大半年过去,要过大年了,大腊月的一天,屋外冷得哈气成霜,屋内的姥爷对姥姥平静地说,要过年了,让敦儿(他惟一的儿子)把桂英接回来吧,咱家的姑娘不能总在外人家啊!一句话说得姥姥的眼泪像河水流个不停,一块压在她心上的石头终于化解了……第二天,敦儿舅舅赶着毛驴子把十二岁大姨桂英接回家,姥姥拥抱着女儿久久不撒手。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近两年,在一个秋天夜黑风高的晚上,货郎姥爷一病不起,三天后撒手人寰,在家人的悲泣声中,姥姥失去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男人,第三次成了寡妇,命运对这位普通的农家妇女丧失了平衡,她眼前似乎都是不平等,尽管姥姥渴望家庭,渴望爱情,渴望幸福的生活,然而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在眼前夭折、消逝,这种以生命代价获得的爱情对她的摧残太无情太残酷了,她眼中流着泪,心里流着血,从此关上了属于自己的爱情之门……爱到极致就是无言的拒绝。
(三)
旧时代的辽西,老人们常对不听话擅自跑出家门的孩子说,不听大人话,你出门就被"拍花"的(用蒙汗药迷惑小孩子的人贩子)领走!这样劝阻自己的孩子,表达了辽西的老人们要求晚辈留守故土的一种责任,身在辽西的人们,面对重重叠叠的山峦,坎坎坷坷的山路,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走过来的,说他们爱自己的家乡,还不如说他们是依附这片土地生存更为恰当,"金窝好银窝好,不如自己的老窝好",这是朝阳人千百年来的价值观念,故而他们中极少有反叛者。
我的外祖母,即本文所写的我的姥姥,一个三次失去丈夫的弱女子,却成了因爱而生恨,因恨而生离的抗争者。十五岁的大女儿桂英嫁给农家子弟后,姥姥一夜间顿悟一个理儿,不能让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了,应为她们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清苦的日子不停地向前走着,娘仨儿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翻地、下种、除草、收获、打砟子,年复一年地忙碌着,生活的劲头犹如中天的太阳,热量辐射乡里四邻。秋日,姥姥坐在高粱待收的地头,盘算着一年种粮的收获,怎么算计卖粮的那点钱也不够三人生活用的,姥姥想起货郎丈夫做小买卖的事儿,心中有了一个赚点小钱补贴女儿生活的主意。辽西的第一场雪刚刚下过,黄灰色的山岭变成了老虎的皮毛色,姥姥把从城里买来的各种生活小物品,针啊,线啊,梳子啊,顶针儿啊,小镜子啊统统打在包绫皮儿里,还把一些东西用布包起来系在小女儿桂珍的腰上,因她小跟妈妈出门做生意无需打车票,内蒙古境内的赤峰、平庄等地是娘俩经常光顾的地方。后来姥姥有个更大胆的举动,为那里的窑工带大烟去,消除沉重劳顿而疲惫的精神,姥姥曾把一块大烟糕轧成饼儿放在小女儿的鞋壳廊里带到窑上。这在当时是极大胆的举动,可见姥姥苦命人生也孕育着她果敢的魄力。
随着1949年这个时代的到来,随着欢天喜地的气氛,姥姥和两个女儿分得了地主家的一套房宅,母女三人沉郁灰色的生活,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绿色。两个女儿桂芬和桂珍一天一天地长大,本村上门说媒的人极多,都被姥姥一一拒绝,她是从自己人生轨迹中感悟了"命运需要抗拒"的理儿,刻意不让女儿走自己相同的路,如果让她们执掌命运,首先是走出贫穷,走出辽西,惟一的办法就是嫁给走出朝阳的男人。桂芬见了在哈尔滨当狱警的张同志,姥姥毫不犹豫地让她跟着人家走了。三年后,小女儿桂珍出落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她十七岁入党,还是村里最年轻漂亮的妇女队长,那时她正领着一群男女老少在西山梁子栽种苹果树,正是村里的热门人物。桂珍的说媒者踏平门坎儿,求爱者不计其数,姥姥咬着牙得罪了大半村乡亲,一个也没有点头。又过多日,说媒者提到的人引起姥姥的格外注意:小伙子二十岁,一表人才。
厉害的是后面的条件,他是邻村二其营子的大地主陈云路的二公子,时下正在内蒙古大兴安岭上当森林铁路开发的监测员。听此,姥姥整夜未眠,那个年代看成份比生命看得更重,自己和女儿是苦水里泡出来的,自己是贫下中农,根红苗正,和这个有了点出息的地富子弟结亲会不会害了女儿呢?姥姥没了主见,遂问小女,回答:我正领大家栽苹果树呢,哪有时间想这事儿,听妈妈的!姥姥辗转反侧,三天三夜没合眼,这大概是姥姥一生中最难做出的抉择,第四天姥姥眼圈发黑,瘦得几乎脱了相,但还是掷地有声地对女儿说:跟他走,我看这小伙子能出息!
小女儿出嫁的那天,我姥姥看到女儿流泪,拍拍她的脸蛋儿:是舍不得妈妈,还是高兴的?女儿撒娇地说:怎舍得妈妈?姥姥说:这么说你是舍不得那个苹果园啦?那么,就留下来栽树!一辈子守着妈妈……后来,我母亲说你姥姥让我离开朝阳心里是早有准备的,我登上火车的那一刻,也没见她流一滴泪,只记得那天的太阳亮得刺眼睛。
两个走出辽西女儿正像我姥姥期盼的那样,其命运奇迹般地走向了美好。决定两个女儿的婚姻大事,是姥姥一生中最大的亮点,也是姥姥抗争命运的一种借代和转换。
我母亲生的我当年,即1960年,姥姥离开曾给她青春毁灭性打击的故土,来到大兴安岭上,同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一家在崇山峻岭上奔波了三十余载,不管是小镇甘河,山村沟口,还是铁矿梨子山,煤矿大雁,姥姥从中年黑发俊秀,到晚年银发沧桑,经历了最为充实的人生历程,其生命就像一条曲曲弯弯的河流,终归要流向宽阔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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