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顶商人”到涉黑案主角：原全国人大代表桑粤春犯罪启示录

新华网吉林频道　策划：周长庆 采写：王强、王健民　制作：崔青库

    ４月２６日，原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长春吉港集团公司监事会主席桑粤春贪污、涉黑案在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同案宣判的还有这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１６名团伙成员，骨干

原全国人大代表桑粤春(资料片)

均为桑氏家族内部成员。    
    法院判决：桑粤春因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贪污罪，诈骗罪、强奸罪等１４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兄桑粤东因犯合同诈骗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１５年，并处罚金人民币５０万元；其姐桑粤萍因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１３年，并处罚金人民币１０万元。
    "天大的冤枉，上诉！"从桑粤春开始，桑粤东、桑粤萍、刘鹏举等被告一一用类似的话回答法官"是否上诉"的提问。
    听到桑粤春姐弟的喊冤声，遭到他们长期迫害的刑事附带民事原告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死到临头，他们还在表演！

    “骗”出来的神话 　“打”下来的天下

　 桑粤春家族的发迹史，就是一部欺骗史和涉黑史。从最早的预制构件厂厂长到吉港集团的"民企神话"，桑粤春姐弟 玩弄的伎俩大同小异，就是先用欺骗手段把好处捞到手，再用武力和黑恶势力巩固取得的"成就"。
　 今年４３岁的桑粤春文化程度不高，曾在长春光机所下属集体企业预制构件厂做工人。１９８６年，桑粤春煞费苦心取得了老厂长谢某的信任，在谢某退休之后当上了厂长，之后原形毕露，不仅接连辞退职工转而雇佣廉价的临时工，还将职工们的养老保险金和工厂公款据为己有。这时的桑粤春身边已经聚拢了一批黑恶势力，职工们稍有不从就遭到拳打脚踢。
    １９９３年，桑粤春以预制构件厂资产入股吉港工贸总公司，任副总经理。１９９４年２月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总裁。同年６月，桑粤春将吉港工贸总公司变更为长春吉港集团公司，挂靠在吉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此后的桑粤春羽翼渐丰，胃口也越来越大。
    １９９７年，吉港集团没有投入一分钱，就兼并了拥有一千多名职工、数亿元资产的国营军工企业长春宇光电子厂。仅半年之后，工厂就被迁至一处根本不符合生产条件的简陋厂房，４万多平方米的工厂原址被用来搞房地产开发。
    宇光电子厂被兼并之后，桑粤春不仅没有兑现"保证职工工资"的承诺，反而一口气开除了７０多名反对他的职工，还在工厂和家属区散布眼线，别出心裁地仿照古代的"连坐制"设计出一套"联保责任制"，一名职工反对他，多人

桑粤春等被告被四辆警车送进法院（网上照片）

都要受到牵连。
    鼎盛时期的长春吉港集团公司，号称拥有４８家下属企业，纳税３个亿，位列全国民营企业５００强。但据公安机关调查，吉港集团中真正能称得上"下属企业"的只有区区６家，大多经营不善，濒临倒闭；１０余年间聚敛的数亿元财富几乎全部是骗来的银行贷款和国有资产；仅缴纳过４００万元税款，却享受各种减缓免税、费、补贴款１０００多万元。最终经法院认定，桑粤春共贪污价值近１亿３千万元的公款和财物，参与诈骗银行贷款３４００多万元。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桑粤春姐弟几人享有多项"优秀民营企业家"的荣誉，可是实际上吉港集团自始至终都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国有企业！２００２年７月，长春市工商局经过审核吉港集团原始登记材料，认定其为国有企业。宇光电子厂职工徐庆翰也说，当时国家政策不允许民营企业兼并军工企业，桑粤春称自己是民营企业的说法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也就是说，吉港集团的企业性质完全随着桑粤春姐弟的意愿而改变。当国家政策对国有企业有利时，吉港集团就是国有企业，当国家政策鼓励和支持民营企业发展时，吉港集团又变成了桑氏家族的私有财产！那么，数亿元国有资产是怎样被桑氏家族据为己有的呢？
    据公安机关调查，从１９９７年起，桑粤春通过其家族成员操纵的董事会决议，陆续将其家族成员私营的企业纳入公司，或将原公司的国有下属企业"改制"为私营企业，逐渐形成以桑粤春为首、以桑氏集团为核心的家族式企业。
    其中，桑粤春本人任吉港集团监事会主席；其姐桑粤萍任吉港集团公司总裁兼吉港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其兄桑粤东任吉港集团公司董事长兼吉港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裁；其弟桑粤安任吉港集团公司副总裁；其母刘桂芝任吉港集团公司下属企业天禾府大酒店、公主岭肉业加工厂、榆树肉业加工厂法人代表；其表弟刘鹏举任吉港集团公司法人代表。
    随着家族成员的各就其位，桑粤春彻底控制了一个大型国有企业集团，并以此担任第九届吉林省人大代表和全国人大代表。桑粤春姐弟为了掩盖欺世骗局，频频在新闻媒体上大谈如何白手起家。其姐桑粤萍被评为"吉林省十大民营女企业家"，事迹材料中称其"当年只身一人下海南，赚回１３亿，纳税３亿元"。而熟知内情的人称，桑粤萍当年只是光机所服务公司的一个普通售货员，压根没去过海南，更没做过什么买卖。
　 熟知桑粤春姐弟为人的老领导、邻居和职工们纷纷反映，桑粤春如此低级卑劣的骗术居然能摆平那么多部门和官员，真是让人打破脑袋也想不通。

　 “我是人大代表”：桑粤春横行霸道的保护伞

    对外，桑粤春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全国人大代表，可是对内，他却以吉港集团为依托，建立了一个带有黑社会

桑粤春在某次人代会上(资料片)

性质的违法犯罪集团。他通过贿赂少数政府和司法部门工作人员，编织关系网，以寻求庇护；培植亲信骨干，利用黑恶势力寻衅滋事，伤害报复职工群众，掩盖欺世骗局。
    这个家族式犯罪团伙的内部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搞公关，疏通司法部门和政府部门；有的充当打手，负责保安，维护企业内部秩序；有的负责"法律事务"，包括对外打官司、阻止职工上访、向政府施压等。这个庞大的犯罪机器在几年时间里制造出一幕又一幕丑剧和闹剧：
    １９９８年８月，桑粤春来到吉港集团下属的长春市天禾府酒店，让酒店经理将女服务员刘某叫到包房内，先是用语言调戏，后不顾刘某的哀求和反抗将其强奸。２０００年５月，桑粤春指使刘鹏举等人威逼法官王某解冻吉港集团账户，王某以打电话为由逃出吉港集团，刘鹏举带人驱车追赶，将王双有抓到某派出所，谎称其撞伤了吉港集团的保安。
    ２０００年５月１９日，桑粤春指使几十名打手将４名上访职工代表打伤，造成数百名职工静坐示威，堵塞道路交通近３个小时。事发后，长春市成立了８个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却未能查明事实真相。２００１年，吉港集团拖欠铁道部十三局５００余万元工程款一审败诉，桑粤春贿赂法官，在超过上诉期后立案，枉法将欠款总数降至１０余万元。同一年，吉港集团拖欠房租几百万元败诉，桑粤春咆哮："我是人大代表，你们给我滚出去！"将法院执行人员赶出大门。据公安部门统计，几年来，数十家企业和个人状告吉港集团公司欠款，但多数以败诉告终，即使胜诉也无法得到执行。
    ２００２年２月２０日，桑粤春和家人在大连国际机场无故辱骂并殴打机场服务人员。桑粤春叫嚣道："我是全国人大代表，我就打人了，你们敢把我怎么样？"并掏出人大代表证示威，抢走了机场工作人员的证件。事后，桑粤春以全国人大代表的名义，在全国人代会上提出议案，国家民航总局专门组成调查组调查此事，否定了桑粤春的议案。
    同年，桑粤春为了掩盖罪行，指使桑粤萍将吉港集团及下属公司的１２６本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全部撕毁焚烧。吉林省公安厅和长春市公安局联合组成"３·２８"专案组，对桑粤春团伙进行立案侦查。桑粤春极为不满，在吉港集团内部成立"３·２９"工作组，有组织进行对抗，不仅销毁、藏匿有经济问题的账簿，还找来顾问研究对策，向省市领导写控告信，称专案组"破坏企业稳定和发展"，并以全国人大代表的名义发送《紧急呼吁书》、《给领导的求救信》。
    每逢召开全国人大会议，桑粤春都要雇专人抓拍他和各级领导在一起的照片。吉港集团为此还辟出一间"荣誉室"，专门展示他大会小会的"成果"。有了这些照片，桑粤春就可以编造很多无中生有的故事，来吓唬和欺骗别人谋取私利。知情者称，其实桑粤春有很多次被绳之以法的机会，都因为他的人大代表身份和背后的关系网而不了了之。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桑粤春不是党员却领导着吉港集团党委，一般人想见他要经过四道关卡：大门警卫、楼门警卫、楼层警卫、贴身警卫，规格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恩人”对桑粤春“不明白”

    记者采访到的每一个熟悉桑粤春为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不明白"的观点。当初受桑粤春欺骗一手提拔其做厂长的老党员谢某就是其中之一。
    谢某说，桑粤春兼并了拥有一千多职工、两三亿资产的军工企业国营宇光电子厂，结果生产搞得一塌糊涂濒临倒闭，后来又兼并了一家大型屠宰场，结果生产的猪肉质量不合格，在市场上销不出去，同样濒临倒闭。结果，吉林省第十个五年计划的重点工程之一－－榆树市的养猪场又给了桑粤春，为此国家拿出了３个亿。"吉林全省将近３千万人，没一个能赶上桑粤春的？为什么他兼并一个黄一个，还是让他来干呢？"谢某不解地说："不明白。"
    １９９２年，谢某在路上看到桑粤春的哥哥桑粤东，劝诫他们要收敛一点，桑粤东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谢某一看是吉林省人大常委会的机关工作证。桑粤东得意地说：只要某某领导不倒，我们就不会倒。原来他们把企业挂靠在吉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
    桑粤春背地里不止一次的对人说：“到啥时候我都忘不了谢叔（指谢某），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可是这么多年，桑粤春只看过谢某两次，一次是谢某的母亲去世，一次是谢某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那时候桑粤春刚当上厂长不久；谢某也只跟桑粤春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因为职工养老保险金被扣找桑粤春理论，一次是桑粤春给他安排一份工作，他听说要顶掉另外一个人便拒绝了。
    桑粤春曾对谢某说："老爷子，你放心，到老那天我把你当成父亲一样对待。"可是谢某却说："桑粤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一点都不同情他。多行不义必自必。他们家族挥霍了多少国家财产，让多少家庭吃不饱穿不暖，干了多少坏事，这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全国人大代表谈桑粤春的劣迹

    提起桑粤春的为人，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长春中日联谊医院教授王维忠感慨良多。王维忠素以"仗义执言"而著称，被人们誉为"议案大王"。他自认为这世界上没有讲不明的道理，可是让他挠破头皮也想不通的是，桑粤春这种人 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当上全国人大代表。
    王维忠曾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期间与桑粤春住在一个房间，桑粤春给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不讲究卫生。每天早晨起来，宾馆的地毯上都布满了桑粤春的斑斑痰迹。服务员为此私下里找到王维忠，请他帮忙转告桑粤春不要随地吐痰，不仅难于打扫而且容易传播疾病。
    更为可气的是，不论开会还是下基层调研，桑粤春都带着贴身保镖。往往是代表们乘坐的大客车在前，桑粤春保镖的轿车紧跟在后面。桑粤春还多次跟代表们讲：开不开会与我无关，我就是来跟领导照相的。王维忠说，别看桑粤春开会时心不在焉，一散会马上就来了精神，一个劲地在领导跟前钻来钻去，拍到跟领导的合影如获至宝，没拍到则一脸沮丧。"桑粤春在全国各地的人大代表面前丢人现眼，吉林代表团的每一个成员都感到脸上无光。"
    一次，王维忠和几位人大代表到基层调研，问法官们对《执行法》有什么意见。一位法官尖刻地说："你们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是最难执行的，法院判决到了你们那里往往是一纸空文。"还未等他们反驳，这位法官就道出了桑粤春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的种种丑行。王维忠说："那是我最难堪的一次调研，我们几个人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王维忠说，这几年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身份越来越"火"，越来越"抢手"，很多人尤其是一些民营、私营企业家削尖了脑袋往各级人大和政协里钻。然而，像沈阳刘涌、长春桑粤春等所谓的民营企业家利用政治身份犯罪的现象值得高度警惕。他们并不具备担任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的素质，更不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意愿，却由于某些部门工作的失误钻到我们队伍中来，而且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案件一般都情节恶劣、后果严重，极大地败坏了各级人大和政协的声誉。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邴正

　　社会学家：人大代表选举要探索真正的民选机制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著名社会学家邴正认为，在人大代表选举上一定要探索真正的民选机制，从而保证这支队伍的纯洁。目前我们在相关制度执行方面有很多漏洞，主要表现为两个缺失：一是人大、政协机构本身缺乏对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足够监督；二是代表所在单位或地区缺乏较为完善的监督系统。其实人大代表应该定期向所在地区述职，并接受质询。我们现在探索对党政干部进行问责，对人大代表、选举机关和推荐者也要问责。此外，法院在审理或者执行有关人大代表的案件时不应有所照顾，因为人大代表在法律诉讼方面没有豁免权。如果法院工作因此在人大会议上被投反对票，我认为可以有两种方式解决：一是改匿名投票为公开投票，二是有关人大代表应该回避，防止借机报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