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农村“路边政绩”攀比风

新华网吉林频道 文：王强、鲍盛华、卢劲杉　图：王强　制作：邵守志

    吉林省柳河、梅河口等县（市）部分乡镇专门围绕国道、乡道大搞路边政绩工程，且互相攀比，花样翻新。专家据此指出，“科学发展观”在一些农村并没有得到贯彻落实，追求功利、盲目攀比等畸形政绩观、发展观仍然占据着相当多的农村干部的头脑。

国道、乡道上演“政绩竞赛”

国道一侧成了吉林省梅河口市进化镇的“形象工程”展示区，图为作为“路边工程”的钢铁玉米仓。

为了和梅河口市互相攀比，柳河县新发乡在乡道上搞起了绿色水泥板

    ３０３国道从吉林省梅河口市进化镇谢家村通过。记者途经这里时看到，路边的每户农家的院墙都换成了整齐划一的铁栅栏，院内都矗立着统一规格的铁制玉米仓，每个大约６米长、２.５米宽，蓝色的仓盖，银色的铁柱和铁丝网，数量大概有七八十个，从远处望去非常“壮观”。这么多用钢铁铸成的玉米仓在农村十分罕见，可一进村子就“真相大白”了，原来只是在村子临近公路的第一排农户家里才有铁制的玉米仓，从第二排往后的农户家里都还是普通的木制玉米仓。
    据村民介绍，这些好看的玉米仓是镇政府在２００３年花了７个月时间统一建造的。在谢家村村口，一听说记者是来采访的，立即围过来一大群村民。
    记者：这里的玉米仓这么好，农民得花多少钱？
    付成民（谢家村村民）：每个玉米仓农民出６００元钱，其余的镇里解决。到底花多少钱谁也不知道，反正普通木制的玉米仓还也得１０００多元钱。
    记者：这些玉米仓有啥好处？为什么我们村子里只有路边的农户才建了铁制玉米仓？
    谢殿友（谢家村村民）：啥好处？好看呗！就面上这一点儿，也算是“以点代面”啦（村民们都笑了）。
    据村民们反映，自从这些玉米仓建成后，谢家村就成了镇里的典型，前前后后来了不知道多少拨参观、视察的，也有不少外乡镇的干部自发到这里参观。在进化镇政府，记者见到了副镇长郭永胜，他介绍了镇里建设铁制玉米仓的基本情况。
    郭永胜：谢家村一共有１７０多户农民，如果全部都建钢铁玉米仓镇里实在承受不起，所以只在路边的农户中建了８３个，每个造价４０００多元，一共花了４０多万元。此外，村民家统一建造的铁栅栏花了１２万元。资金来源有三部分：农民自己拿１０万元，镇里出２０万元，梅河口市政府和有关单位出２０多万元。
    无独有偶，记者路过吉林省柳河县新发乡柞木岗村时，发现这条乡道边上每个农户院子临路的一侧都是整齐划一的绿色水泥板。据村民介绍，这些水泥板由乡里统一提供，一块造价４５元，其中农民出１５元。记者数了一下，这样的水泥板一般农户家里要用十几块，院子稍大一些的要用２５块左右，也就是说，农民要为此掏出大约２００元至４００元。
    张兴福（柳河县人大代表、新发乡柞木岗村村支部书记）：梅河口市和柳河县挨着，梅河口搞玉米仓，柳河就搞水泥板，就为了互相攀比，图个好看。在村里用大喇叭广播说，每家每户挡上水泥板儿就实现“绿化”了，让人忍不住乐。
    

    干部群众深受政绩工程之害

梅河口市红梅镇在乡路两侧的农户家中强制安装崭新的铁栅栏，导致一些村的债务雪上加霜。

作为“路边工程”的钢铁玉米仓。

    在通向梅河口市红梅镇政府的路上，沿路农户都装上了崭新的铁栅栏。但红梅镇民主村却没有装。
    李殿斌（原民主村党支部书记）：镇里让俺们村也装，但村里顶着没办。要装的话，哪户不得二三十米，至少得花一千五六百元！你到村里转转，有不少人家连砖墙都砌不起，还有钱整这事？
    村民们介绍，临近一个村子响应镇里号召花了８万元装铁栅栏，导致村债务雪上加霜，村委会主任一到年根儿就外出躲债。
    进化镇谢家村１７０多户农民，只有临街的三分之一农户装上了铁制玉米仓，其余农户和其他村的农户对此意见很大，他们认为，这些铁制玉米仓就是拆了卖废铁，也能卖两千来块钱，凭什么不给我们安？但也有农民不愿意安铁制玉米仓的，镇里为调解这些矛盾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耗时大半年时间终于将一座座铁制玉米仓“塞”进了农民家里。一位农民抱怨说：“花了好几十万元，调起不少矛盾，镇里还欠一屁股饥荒，这帮领导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类似这些“路边工程”的“政绩工程”在一些农村地区广泛存在。东丰县仁合乡一方面拿着“自愿修路”的文件，一方面强制性地向老百姓收修路资金，招来一片反对之声，个别村的村委会主任因此主动辞职。
    陈广军（刚刚当选的仁合乡东河村村委会主任）：这边领导催得紧，那边农民又不配合，饱受夹板气的村干部也有难言之隐。
    柳河县新发乡政府去年要求农民必须在１０月３０日之前将农业税交清，目的是为了抢在其他乡镇之前完成税收任务。农民手里没钱，为了赶交农业税不得不提早卖粮。
    张兴福（柳河县人大代表、新发乡柞木岗村党支部书记）：２００３年俺们村不少农民在每公斤０．６８元的时候就把玉米卖了，过了不长时间玉米价格每公斤就涨了０．２４元。农民眼看着玉米涨价，却没得到多少实惠。前两年新发乡通过减免各项费用等承诺招来１８个大小企业，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可看着挺好看，其实没啥具体项目，１８家企业加一块，２００３年才给乡里交了６万元税。但楼起来了，有了政绩，那些当官儿的拍拍屁股走了，老农民还是守着一亩三分地受穷。多少年都是如此，一点儿没变。
    

    农村干部畸形发展观的根子在干部制度

梅河口市进化镇一位农民向记者介绍“形象工程”

猪圈等有碍观感的东西都被移到了角落里

    一些乡镇干部都承认，为了经济发展牺牲其他方面的权益甚至是农民的切身利益，在农村比较普遍，挖空心思大搞“数字工程”“形象工程”，以及急功近利的短期化行政行为，在一些乡镇领导干部身上还表现得非常明显。
    宋冬林（吉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目前在农村普遍存在的畸形发展观，根源在农村的上一级乃至更上一级，也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乡镇干部的职务是上级任命的，跟农民的权益不挂钩。
    郭庆海（吉林农业大学副校长）：一些农村大搞政绩攀比，说到底是干部制度建设的问题。要想在农村真正落实科学发展观、政绩观，就应当建立一套科学的干部考核任用机制，否则就只能是空谈或者是表面文章。
    首先，在农村干部中间尽快推行系统的科学发展观、政绩观的宣传教育，将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的观念牢牢地印在农村干部的头脑中。
    其次，推行类似“问责制”的干部管理制度。比如，如果一个人主持某一项工作不能达到最基本的效果，那么无论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要追究责任。
    第三，要在足够长的时间内稳定乡镇干部这个群体，给他们充分的时间和空间去从全局和长远考虑问题。
    第四，不应当把招商引资作为乡镇工作的考核标准，因为无论是从简单的经济学道理，还是从农村的实际情况来讲，一般乡镇都不具备资本生长和追逐利润的基本环境。
    宋冬林：目前农村的政绩考核缺乏一个指标，就是当地老百姓的生活状况究竟有没有提高。如果因为你造成这个地区更加贫困，那么凭什么让你升官造成更大范围的贫困？此外，推行农村经济合作组织是维护农民合法权益、加快树立科学发展观的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他经过调查发现，在农村经济合作组织开展得比较好的地方，当地的农村干部通常都是开明的，各项事业的发展也是比较协调和全面的。因为通过农村经济组织这个中介，农民的经济权利得到了很好的维护，而经济权利是农民所有权利中最根本的一项，其他权利的保护也水涨船高，做得比较好。
    

    评论：不能只顾政绩不顾实际

梅河口市一位农民向记者介绍“形象工程”

    你在路边建漂亮的玉米仓，我就在路边搞整齐划一的铁栅栏，吉林省农村部分乡镇刮起的这股“路边政绩”攀比风当刹，因为这些东西建起来是给别人看的，更准备地说，是给上级领导看的，而这种行为的本身是只顾政绩不顾实际的体现。
    什么是农村干部眼中的政绩呢？一位基层乡长回答得很干脆：看上头。
    上头就是上级领导，就是县委书记、县长和县里有可能对乡里工作或乡长提升有影响的“局”。乡长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农村“胡作非为”，但做了，根本原因就是“上头”的点头或默许。在吉林省西部的一个县，一个乡长因为修路收了农民的钱，每个农民平均收的钱超过了１００元。但当他“策略地”向前来检查其他工作的县委书记“提了一句”之后发现，县委书记没有表示出不满。于是，这位乡长就“放心大胆”地回去干了。不在乎农民是否满意，关键是县委书记没有反对！
    县委书记或县长面对的是“更大的上级”，“更大的上级”需要的是自己的话在下面有回音。怎么有回音？一位县长实话实说：农民增收是举国关注的课题，可是谁能在短短三五年的任期内解决这个大事？所以，只能干短平快的，能看得着的。于是，县里很自然地寻找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然后大张旗鼓地干起来。干起来之后，不白干。“更大的上级”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做深入和细致的调研，看他做的这件事到底起到什么作用，到底做到什么程度。看看脸上的“胭脂”，听听“造词严谨、扎实生动”的汇报，已经很满意了：基层很重视我所说的工作，做得不错。然后，“更大的上级”还要郑重其事地提出“你们还有什么难题”？下级也会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们还是资金紧张啊”，要么就是“农民观念太落后啊”……于是，调研就此结束，顶多再到几个县里精心设计的“点”上看一眼，不会有别的了。更糟糕的是，经过这样的“调研”之后，“更大的上级”回去后非常认真地据调研来的情况再总结出“造词严谨、扎实生动”的调研报告，而且自认为“理论精深、颇有创造”。实不知，这已经严重地脱离了实际。
    既然更大的上级很好“对付”，县里也没有什么顾忌，为了得到更大的上级“满意”，这类短平快的工作也就“繁荣昌盛”，做起来也轻车熟路。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乡镇在“路边”动起了心思：反正领导也很少到“路边以里”的地方，咱就在路边武装一下足矣！而且，在“路边以里”也干的话，那么多，谁干得起？所以，搞搞路边政绩也在“情理之中”。关键在于，你这个乡在路边干了这个，领导路过的时候，在这里满意了，可我怎么办？于是，我就得比你还有“创意”。这样一来怎么能不刮起攀比之风呢？
    有人说，在路边干了这些“政绩工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不是很好吗？而且，一些农民也没有提出什么太大的反对意见。确实如此，有些地方的农民没有很激烈地反对，建玉米仓的村里，有的村民还说这是好事，因为一，“俺们农民没花那么多钱，大部分的钱是政府出的”；二，整齐划一，确实给人以美感。一位农民甚至说：“俺们这儿通往长白山区，是旅游区，路边好看了，才能招来更多的旅游者，对招商引资也有好处啊！”话里充满了被乡村干部灌输的“宣传式”理论且不说，单说有了漂亮的玉米仓子和铁栅栏就能有人来旅游和投资的认识，就足见人们对这一问题理解得极为粗浅。
    关键问题并不在此，而在于，广大的基层干部没有把足够的精力和大好的时间用在如何真正研究农民的增收上，解决农业的难题上，促进农村事业的发展上，他们把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梳洗打扮”上，只求“为官一任”的好看，不能为农村发展获得持久的生命力而做更多的努力，实际是在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
    这就是一种不顾实际的体现，是不折不扣的形式主义，是与中央提出的科学的发展观和政绩观相对立的行为，也是对政府形象的伤害。
    基层干部，万不可再做这样只顾政绩不顾实际的“工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