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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与动物间寻找关系——以《老猫再见》和《小鸟在歌唱》为例
时间: 2017-08-03 14:47:27      来源: 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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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省作家最近的短篇小说中,可以看到两篇叙写人与动物关系的佳作:高君的《老猫再见》和王怀宇的《小鸟在歌唱》。

    两篇作品的文笔都颇为细腻,可以看出作家观察生活、炼字炼句的功底,尤其是文中描写动物神态的笔墨,无疑倾注了作家的心血,是可以诵读、可以细细品味的艺术品:“它舍弃舒服的床和窝,雷打不动地趴在我写作时的椅背上,有点像自虐,椅背窄而不平,只能承接它大半个身体。事实上,它不是趴,而是蹲,蹲着。投入的某一刻,我会突然忘记它,猛地转身,或向后一仰。它呢,困急打盹时也会一下不知身置何处。结果是,人仰猫翻,砰的一声摔落在地。再上去后,它变得警惕多了,时不时还会提醒一下我,或扒拉扒拉我的衣领、头发,或闻闻我的脖颈——它草花形粉白的小鼻头湛凉如洗,我突然遭此一袭,会猛地一激灵。”“起身,径直、大摇大摆地来到我的眼前,主动放扁了自己——在距我脚边两尺远的地方就地一躺,嗓子眼儿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线,身子弯成大虾米,首尾呼应,四肢相衔,瞬间分开,又瞬间聚拢。这让它的腰梁一忽儿变成括弧,一忽又变成‘S',看上去就像一根春风里摇摆的柳条一样……”(《老猫再见》)

    “为了能让孩子们及时吃饱肚子,两只麻雀只好不停地奔波。为了能多飞几趟,它们甚至无奈地放弃了一贯掩饰行踪的天性。我经常能看见它们嘴里叼着昆虫之类的食物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赶回来,不及避开人们的视线,就直接钻进了鸟窝。有时,我仔细倾听,好像还能听到小鸟们见到父母后争食时发出的无限喜悦的嘤嘤叫声。那天籁般的嘤嘤叫声隐隐约约,微微弱弱,就来自那圆圆的洞孔悠远的深处……”(《小鸟在歌唱》)猫的娇憨活泼、鸟的忙碌甜蜜,就这样在寥寥数语中生动地跃然纸上,读者读起来是那么自然平易,其实这正是深思熟虑后铅华洗尽的、精益求精的书写才能达到的境界。

  阅读这两篇小说时,我总会想起鲁迅的一篇小说——《兔和猫》。这篇评论的题目,也就是从那篇小说的题目来的。《兔和猫》不像《狂人日记》、《阿Q正传》、《孔乙己》等名篇那样几乎妇孺皆知,但在不少专家眼中却视为经典,北京大学钱理群先生的鲁迅作品课,就是从这篇作品讲起的。鲁迅也是以精妙的词句,三言两语将小兔子写得生动可爱:“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地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

    这篇《兔和猫》大概是中国新文学中动物题材小说的起点,这个起点很高,不只是因为其描写如此娴熟高超,尤为重要的是其体察生命痛苦、挖掘生态伦理的深度与广度。在鲁迅的小说中,小兔子也做了父母,生出了两只小小兔,然而可爱的小小兔却无声无息地遭到了大黑猫的屠戮;不久,又一窝小小兔诞生了,“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这“繁荣”与“高兴”,在有心人看来其实是“凄凉”的:“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地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其他的许多生命——一只鸽子、一只小狗、夏夜窗外的苍蝇……都这样“不着一些痕迹”地断送了,因此,“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这样广博深切的生命关怀,当年,放在世界文学中来看,也是弥足珍贵的。

    《菜根谭》中说:“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等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同情与关爱异类之心,实在是与人生大有关系的“人文情怀”。然而鲁迅的思考又不止于这样,他看到的、想到的,比这“劝世良言”惊心动魄得多。小说中的叙事者最后决定毒死那条大黑猫:“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这是一个终极悖论——顺从与反抗“造物”的两难抉择,构成生态伦理的永恒之问,也是我们生态思考的不竭源泉。

  《老猫再见》和《小鸟在歌唱》这两篇小说,继承了《兔和猫》开创的这个传统。《老猫再见》以猫的病与死为叙事的立足点,在这些悲伤时光的缝隙里,追忆与猫相伴的岁月,那些轻松和幸福的岁月也染上了悲伤的色彩。小说的情节在无望与盼望之间推进,忽喜忽惊,乍欣乍悔,养猫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混合了希望与绝望:希望创造奇迹,又怀着孤注一掷的赌博心情。美国著名基督教作家刘易斯的《卿卿如晤》记录了看着自己挚爱的妻子一步步为死神攫去的心灵苦旅,感动了无数人;而高君这篇小说写的虽是猫,但心情其实是差相仿佛的。最终都是永别,生命之于死亡的无奈无处可逃。“早晨六点,我醒来时,它已经死了。”这是“造物”的无情,情在于人心中。人的怀恋,在“生物史上”为猫“着”了一点“痕迹”,我们可以记得它曾在“人仰猫翻”之后再蹲在椅背上时,“警惕多了”,时不时扒拉扒拉人的衣领、头发,闻闻人的脖颈。小说的结尾,半年多后,养猫人还在购物时无意地买了一袋猫粮——死亡的分离即使在理所当然、“大家也又都高兴了”之后,依然那么突兀,不知何时就会在心里猛地一痛。

  《小鸟在歌唱》写的无奈比《老猫再见》还深,因为《老猫再见》里的猫是因病死亡,人尽量想办法治疗而无效,可是《小鸟在歌唱》中的小麻雀,却可以说是遭人“活埋”的。小说中,“我”也尽了自己的能力去挽救,实行这场“活埋”的人也绝非残忍无情,人类的无奈在于明知会残害生灵,却也只能如此。麻雀的窝,筑在了居民楼的空调管道孔里。居民楼多年饱受冬季寒冷之苦,终于迎来了市政规划的“暖房子工程”。但是,施工必须堵塞原来的空调管道孔。说起来,麻雀失去了窝,再垒就是了,不巧的是,此时窝里还有麻雀的幼雏,这些幼雏还不会飞,它们的爸妈也不可能懂得在管道孔封死之前将儿女搬到安全的地方去——即便它们其实获得了许多意外的机会可以这么做。人也没办法帮忙,因为麻雀崽儿“气性大”,如果掏出来,人养,根本养不活,想再交给大麻雀来养,又去哪儿告诉那些丢了窝的麻雀呢?就算施工时真的留着这个孔——冒着墙面难看、工人失业的风险,也还是没用,天性多疑的城里麻雀不太可能再进这个洞去了。结论是:窝中麻雀幼雏的结局只能是活活地闷死或饿死。这才是真正的“尽人事、听天命”了。人终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救世主,无论是想拯救一个生命,还是一个物种,人都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老猫再见》和《小鸟在歌唱》其实都体现了这样的无力感,或者说,自知之明。这可以说是人类历史正在迈向生态文明时代的此刻,一则有益的箴言。

  《小鸟的歌唱》中还以回忆的方式,对比了短短几十年间人类想法的巨大变化:小时候的“我”和小伙伴们一样,以变着花样儿的残害麻雀为乐,从不觉得麻雀也是生命,只当做是取之不尽的玩具;而今,无论是“我”,还是施工的工人,都在想着怎么能拯救那几只麻雀幼雏的生命,可见心思已经和当年大相径庭了。正像“我”的成长经历一样,人类懂得呵护其他动物的生命,也是心智成熟的表现,只是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几十年可能就会达到这样的成熟,而其实人类的摸索却是经过上万年,才达到今天的认识。如今我们全球大多数人都不再认为可以仗着机械的力量肆意屠戮飞禽走兽,《海豚湾》那样的纪录片能够揪紧几乎每一个观众的心。人类已经在反省自己,于是,优越感的“傲慢”,即“无情的傲慢”迅速地化解了。然而,这傲慢却又以变体的方式残留着,变成了“善的傲慢”或者说“多情的傲慢”,人类自居于百兽的保护者与拯救者之地位,恐怕会成为生态文明时代的一个不少见的心理。而“无论是想拯救一个生命,还是一个物种,人都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觉悟,能够克服我们的傲慢心理,平心静气地与万物在这世界共存共生,也共同承受大大小小的变化:这才是人类的荣耀与尊严。可见,高君和王怀宇的这两篇佳作给予我们的远不只是美与感动,还有如此可以深思的大题目。

责任编辑: 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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